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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鞋的爱情
我有个朋友叫布鞋,布鞋一年四季只穿布鞋。布鞋是有老婆的,布鞋的老婆来得蹊跷,布鞋比布鞋老婆来得更蹊跷。 时间往前推五百年。明弘治年间,无锡有一位小木匠,由于技艺精湛,品质出众,他做的各种产品远近闻名。可是这位小木匠,已经二十好几了,身边还没一个女人,这在明朝算是相当过分了。做木工这个行业的基本都是男人,这些男人整天和木头打交道,别的事情不闻不问,找不到对象情有可原。这样想的确没错,但还要看看小木匠是个什么样的人。小木匠是一个有很多毛病的人,除了不爱说话之外,还有自闭症,忧郁症,性格内向,脾气耿直,爱打瞌睡,面无表情,鼻骨过高,眼窝过深,肌肉过厚,歪脖子,等等。但是世界上有毛病的人很多,毛病特别严重的还找到对象了,为什么小木匠就是找不到呢?小木匠的妈妈也想不通这个问题。但是小木匠的妈妈不是我,不会去花时间分析研究,老人家只想早点抱孙子,于是请了无锡最好的金牌媒婆给小木匠介绍对象。金牌媒婆们心里盘算,木匠是个金饭碗,小木匠又是金饭碗里的精英,这回可以轻轻松松大赚一笔,想到这里一个个眉飞色舞。实际上这份工作艰险异常,远非想象的容易。一开始媒婆们一次带一个,来了以后款待得异常热情,上南北珍果,泡龙井碧螺。媒婆们不知道小木匠其实有毛病,把他从头到尾狠狠夸了一番,说出来的话简直让结了婚的女人听得都想上吊自尽。但是小木匠只要一听这些就开始犯病,脸色发白,嘴唇发青,象个呆子似地斜着脑袋,不然就一头倒在桌上打呼噜。媒婆见状以为自己说了什么错话,夸得更加卖力。小木匠有时实在痛苦难忍了,就会大叫一声,用身上的肌肉崩碎所有衣服,吓得来相亲的女孩扭头就跑,媒婆便一个健步窜上前去,拦下就说:快快快!瞧瞧这身板多棒啊!这样半年下来,一个也没相中。后来媒婆们急眼了,深怕砸了金字招牌,发明了一种闪电式相亲。一次带一批,每批都有好几百个,各种各样的都有。她们让小木匠坐在中间,对面放上一张板凳,来相亲的都排好队等着,依次入座,轮流交谈。因为人太多,出于节约时间考虑,规定每一个人不能超过八分钟。后来发现根本没有必要,小木匠看人一眼不会超过三秒钟,过了三秒就歪脑袋,表示要发病,媒婆就赶紧喊下一个进场。闪电式相亲搞了半年之后,无锡城里所有的未婚女性都认识小木匠了,可小木匠的对象还是没找到,依旧单吊着过日子。这些金牌媒婆们整整白忙了一年,身心大受打击,对相亲工作产生了强烈的怨恨,纷纷转行。 人人都知道小木匠找不到对象,直到有一天,事情出现了转机。那天晚上小木匠做了一个梦,梦见月老托人来木匠铺找他。来人告诉小木匠,月老这两年公事繁重,伏案时间过久,得了一种腰病。得病之后人不能站,不能坐,只能卧着,而且只能俯卧,一翻身就疼得惨叫。小木匠听了就给月老度身定制了一张床。床面用芦杆铺就,拿铁烙熨得和人体前片的曲面一致,然后垫上海绵毯;从前到后钻了六个窟窿,头上一个用来放脸,前面两个放手臂,后两个放脚掌,中间一个小便时用。在床头下方装了案几,中间装了马桶。必要时床面还能翻过来,屁股正好对着马桶。这样就可以不用下床照样办公。月老用了以后十分满意,决定亲自为小木匠寻一份姻。他说:总而言之,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毛病,加在一起就是一种病,叫做“酷”。这种病现在很罕见,可五百年后会非常流行,患病者往往倍受亲睐。月老一边嘟囔一边胡乱翻着鸳鸯谱,忽然把脸一抬,指着一个用红笔勾过的名字问道:这个怎么样?五百年后的,就喜欢得“酷”病的男人,很容易上手,而且还是加急的单子。小木匠也没听清楚就糊里糊涂地应了一声。刚应合完,万道白光齐闪,小木匠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不远处蹲着一个女的,撅着两瓣厚厚的嘴唇,闪着一对大鱼眼痴痴地望着他。小木匠霎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有人把这种感觉叫做过电。小木匠和大鱼眼过了电,结论也就不言自明了:找不到对象和工作环境无关,和有没有毛病无关,只和一件事情有关:是不是喜欢的类型。小木匠喜欢大鱼眼加厚嘴唇型。另外说明一下,原来无锡城里也有几个这种类型的女孩,可媒婆看了都嫌太丑,要求先化个浓妆。几个人就找来粉底把脸打得跟白墙一样,用又黑又浓的眼影加强眼窝的凹陷感。媒婆们还反复叮嘱,进去后一定要抿着嘴。结果小木匠一看,以为自己见到了鬼,脑袋一歪,再不敢睁眼了。小木匠和大鱼眼就这样认识了。这个小木匠就是我的朋友布鞋,这个大鱼眼就是布鞋后来的老婆。我讲完他们的来历谁都会觉得难以置信,所以我才说来得蹊跷嘛。 他们两个刚在一起时,大鱼眼身兼数职。除了是布鞋的女朋友之外,还兼导游,翻译,科学顾问,文学顾问,生活顾问,形象顾问。每次讲起那段日子,她总会用极为得意并充满成就感的语调说:“我家布鞋是我一手造出来的!”大鱼眼带布鞋到处玩,让他学习现代汉语,学习使用电脑,学习打电话,学习骑自行车,学习这个,学习那个。每逢见到熟人,大鱼眼就跟别人讲布鞋的来历,和他们的神奇爱情;也就是上文中我已经交代过的事情,可从她嘴里说出来非得花上好几个小时,多出来的那几个小时是她添油加醋的结果。大鱼眼喜欢添油加醋,可是添油加醋的能力却不强。比如,她总是喜欢把明弘治年间说成唐弘治年间。这样一说,布鞋的年代又被提前了一千年,甚为稀罕。可她从来没想过,唐朝没有一个皇帝用弘治做过年号。碰到有心的人,回去一查就知道她吹牛皮。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不添油加醋,也很少有人相信。 有几家报纸的记者得知此事,就来采访布鞋。他们问什么,布鞋只回答:是、否。问题问多了,布鞋就受不了开始发病,脑袋一歪,眼睛一闭,再不说话了。凡遭遇过此种待遇的记者一致认为布鞋极为拿架,但是他们都不愿意写别人拿架子丢自己,所以回了报社就乱写一通,把布鞋描绘成了一个呆子。熟人们看到了就在背后议论大鱼眼:怎么去找个呆子做老公呢?更有好事者直接找到大鱼眼,说是真心诚意要帮她找一个好男人,硬要让她和布鞋离婚。这就把布鞋给惹急了,宣布从此以后不再接受采访。后来布鞋做家具火过一阵,又有很多记者来找他,被他断然拒绝。别人已经知道他不是呆子(呆子不会做木匠活做得这么好),就说他架子大,报纸杂志都看不上,专等着上电视。直到布鞋拒绝了《鲁豫有约》之后,这种小鸡肚肠的话就再没人讲了。 在潜意识里,大鱼眼更愿意把布鞋当成自己的创造物。小木匠本来是有名字的,可大鱼眼只叫他布鞋。大鱼眼说过,我家布鞋是我一手造出来的。这说明大鱼眼心里多少有这样一种逻辑:在大鱼眼之前,谁也没见过布鞋,世界上也没有布鞋,而布鞋绝不是大鱼眼生出来的,所以他只能是大鱼眼造出来的。这种推导方式简直是胡搅蛮缠,但如果你想不出更好的,也只能认了。 为了不使大鱼眼的胡搅蛮缠掩盖住真相,我有必要补充讲一下,小木匠从眼前一黑到和大鱼眼过电之间的事情:公元1991年秋天的一个夜晚,大鱼眼下班回家,走到一块空旷的停车场时,突然被一声巨响吓得蹲在了地上。一团光球从天而降,光球消失后,一个浑身肌肉又厚又大的裸男缓缓站起身,用电一般的眼光觅向她。这是大鱼眼的部分,至于小木匠的部分,我就不知道了,也没有人知道。如果你看过有关时光隧道的电影,你可以自己想象一下。 有一次,大鱼眼问布鞋:“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布鞋回答:“酷”。大鱼眼一听,扭着扑到布鞋怀里狠狠地撒了一娇,然后照着他的胸大肌疯咬一通。咬过瘾了又噘起厚嘴,闪着鱼眼说:“你就是我心里面的阿诺斯瓦辛格!”说完便痴笑几声躲到被窝里去了。几天后,布鞋满腹心事地跑到我家里,问我阿诺斯瓦辛格为何物?我就放《终结者》给他看,他看完之后连声叹道:“不容易,不容易啊。”从此以后布鞋迷上了看碟,没事就往我家跑。有时候赖着不肯走,一看就是一个通宵,搞得我不能睡觉。后来我教他使用影碟机,教会了我就进屋睡觉去。这下可好,他一个人在外面没了约束,一会儿放声爆笑,一会儿嚎啕大哭,一会儿把大腿拍得砰砰直响。要知道,患自闭症的人都有这么一手。 结婚之后,布鞋把生活重心放在大鱼眼身上,每天的主要工作是和大鱼眼做爱,业余时间打打家具。大鱼眼则希望他能倒过来。她总是说布鞋:你就是主次不分。于是布鞋放弃了很多原本用来做爱的时间去打家具,打好了就让大鱼眼拿到集市上卖。毋庸置疑,这些家具卖得极好,只要一出新品,保证排长队抢购。布鞋做家具不用钉子,不用胶水,全靠榫卯。结构坚实,外观浑满而秀雅,件件都堪称精品。布鞋把这些当成业余爱好,所以价格定得又很低。而且正因为是业余爱好,所以做爱没过瘾不做,不高兴了不做,耽误看碟了不做,故而产量极低,出现了一物难求的状况。手上有存货的人就开始高价抛售。还有一些民工做起了替人排队的生意。这些都不算什么,脸皮最厚的要数专门搞假冒伪劣产品的,仿制了很多假货,拿出来当真货卖。布鞋知道后非常生气,把房门一关,躲在屋里刨起了木花。人生气的时候老喜欢做一些没意思的傻事,比如购物购到卡爆,喝酒喝到吐血,吃菜吃成胖子,把木头刨成木花。 按照常理,仿冒的东西不可能比被仿冒的好,别人用了不好就骂被仿冒的,被仿冒的名声就臭了。这是正常情况下被仿冒者愤怒的原因。但是布鞋不是因为这个才愤怒的,布鞋担心这些人把他的名声搞大,从而招来他最害怕的记者整天烦他,所以他既不要好名声,也不要坏名声。现在两个都有了,他当然怒不可遏。布鞋把木头刨光后就对大鱼眼说,不如不做家具,好好做爱吧!大鱼眼拧他不过,便从了。这样一来,好处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做爱,坏处是每天只能吃咸菜和水淘饭。后来终于撑不下去了,为了养活这两个活宝,大鱼眼决定去找工作。大鱼眼是个爱情狂(这一点月老已经说明了,是加急的单子),她为了嫁给布鞋放弃了学业,现在连一个像样的文凭都没有。有个姐妹就介绍她去做保险,那个姐妹很看好保险业的发展前景,而且她觉得大鱼眼能说会道,将来一定有所作为。于是大鱼眼就当了一名保险推销员。没想到一个月之后,大鱼眼遇到车祸,被撞死了。 假如布鞋还能梦到月老的话,一定会求他把自己送回一个月前。可自从那次之后,他就再也没做过梦,所以布鞋只能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刻不停地刨木花。那时候我做的事情,就是每天帮他把成堆的刨花装到蛇皮袋里带走,然后自掏腰包买新的木头送过去。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布鞋犯病了,这次是真的,医院确诊他为白血病晚期。 我一直有个不太善良的想法,一个传奇式人物要真正成为传奇,和他是怎么死的有重要关系。如果是在别人都觉得他不该死的时候死了,那就注定是个传奇。好比说邓丽君、李小龙。现在,布鞋也来满足我这种自私心理了。 有一次我去医院看布鞋,他告诉我,在看过的所有碟片里面,他最喜欢《大话西游》。他说他和至尊宝神交已久,因为同样是五百年前来的,同样找到了爱情。他也最恨至尊宝,如果换成了他,这场姻缘肯定会圆满。 我也喜欢至尊宝,于是,我凝起神来仔细想了想,得出以下结论:至尊宝的宿命意味着,对于爱情这件事情,最容易放弃的是在它没有到来之前;这种自逐因为其无牵无挂,可以流得很远,甚至换得来一个万年的孤独;在这一万年里,也许还有对自逐的悔恨,但除此之外就什么也不会有了。这应该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哀。我想把我的结论告诉布鞋,却开不了口,忽然间一个更加悲观的念头把我镇住了,这个念头有关小木匠的那个梦:迟早有那么一天,布鞋会死掉,谁知道他死的时候是否小木匠梦醒的时候呢?现在所见,所闻,所悟的一切,就成了梦里的一切,而谁又会把一个梦当真?想到这里,我就什么都不再说了。 苏州
九九年春,我去苏州看一位台湾朋友。苏州是个很乱的地方,秦楼楚馆遍地开,暗娼明妓招手来,古往今来一贯如此。不同之处在于,古代的苏州人比现在开化得多。类似唐寅之辈,可以满苏州地找风流,这在当时是十分合情合理的事。如果唐活在今天,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社会名流,照样才情横溢,风流倜傥,只是做什么都得悄悄地,一旦被发现就完蛋了。 我一向主张色情行业合法化,合法了以后好处很多。一来可以增加财政收入,用收来的税办希望小学,希望中学,希望大学。利国利民。二来合法了就可以搞统一监管。上岗必须办证。每月做一次普查,每年做一次考评,不合格的下岗。这样就杜绝了性病和劣质服务。再者,色情业搞好了社会犯罪率就会随之下降。泰国便是一例。泰国人都信佛,遇到事情先求菩萨,一旦菩萨保佑不住,就去找妓女发泄了之。所以泰国民众很少滋事生非,其中一半的功劳当属妓女。 有些人对妓女有偏见,认为妓女素质差,简直就是人渣;妓女的社会地位低下,生活一片黑暗永无天日。其实这种看法相当偏激。人渣多得是,不是每个都去做妓女的。妓女受到压榨,生活才无天日。她们想活得好,可老鸨不答应。 我在火车上和别人闲聊时讲到以上观点,大部分人只是冲着我傻笑。还有些妇女同志不时地朝我白眼。他们肯定以为我是一个大淫虫,每天只知道和妓女鬼混,搞得浑身是性病,五脏六肺长满了杨梅疮。其实我生活即规律又健康,而且很注意个人卫生,特别爱干净。这些都是他们想象不到的。 倒是有个长相非常不错的女人,很赞同我的观点,想和我聊聊。人遇到知音,心情就会特别好。我们聊得非常投机,一不小心把藏在心底多年的梦想也说了出来。我告诉她,我很想开一家妓院。她问,怎么开?我答,请最好的妓女,做最好的服务。一家好的妓院不应该只是做的场所,我们应该为不同需求的客户提供全方位的服务。比如,为性能力低下的夫妻提供性爱培训;为满18岁的男孩破处;为性取向不明确的男人或者女人明确性取向;为找不到女朋友的丑八怪提供身心安慰;不论你是喜欢白的,黑的,咖啡的,还是喜欢蓝眼睛黄头发的,都能满足。还要建立CRM(客户关系管理系统),对每个客户的兴趣喜好,操作习惯,消费层次分门别类地归档,实现有针对性的一对一私人化服务。另外,管理上也要下功夫。妓女不能像出租车司机,一天到晚只知道干活。应该把一天分为三个部分:早上休息,下午学习,晚上实践。定期为妓女开设培训课程,指引她们不断地突破创新,不断地自我超越。安排专职的心理咨询师,在妓女工作遇到压力时帮她们排忧解难。明确奖惩规则,以提高工作积极性。对于表现优秀的妓女,授予其三八红旗手称号。设定妓女定期身体检查制度,保证不让一个病毒漏网,力争成为卫生信得过单位。定价方面实行明码标价,分类收费。价格根据服务项目不同由低至高,满足不同阶层的消费愿望。绝不出现水分多,收费高的情况。别人家的妓女只做不爱,我们这里的妓女,即可以做,也可以爱。每个成功的妓女背后总有一个默默支持的男人。下班后,妓女们和默默支持的男人,漂亮可爱的孩子共享天伦之乐。每个妓女都以来我们妓院工作为荣!去其它妓院工作为耻! 我一口气讲完,语速快得惊人。那女人双手握拳,牙关紧咬,听得入了神。忽然,她瞪圆了眼睛对我说:这不就成了世界一流的妓院了吗?我拍案而起,说:要搞就搞世界一流! 火车进了苏州,我发现她似乎坐立不安,腮上还有潮红。后来知道那是因为激动。她听完我的计划,觉得妓女会成为一个非常有前途的职业。她换过很多工作,都不顺,不是没遇到伯乐,就是被小人陷害。按她的话说,怨只怨造物弄人。现在她决心要当一名一流的妓女,和我合作,一起闯一番事业。我看她的确是个性情中人,而且怀藏大志。能集以上两者于一身的女人相当罕见。于是双方一拍即合。无奈我有急事缠身,只好先留下彼此的电话,约好了改日细谈。 分手后我就去找那个台湾朋友,原来他得了爱滋病,马上就要死了。他决定把大陆所有的产业通通移交给我管理。我的人生经历过多次重大意外,本应从容不迫,可一想到他说的所有产业加在一起有五、六十亿,我的两条腿还是发软了。 几天后,那个长相不错的女人来找我谈合作搞妓院的事。我告诉她我已经有工作了,这份工作让我两腿发软,但我要对给了我工作的朋友负责。她看起来很失望,我也觉得很遗憾。本来我可以让她来我这里,给她一个既不累工资又高的活干干。这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但我没有这样做,我坚信她是一块玉,不能就这样被埋没了。 没想到两年后,我在企业家的道路上身陷绝境。公司破产,工厂倒闭。消息出来后,吸引了一大批专门研究死亡企业的专家学者,蜂拥至苏州,争先恐后要拿我开刀。资产几十亿的行业巨鳄濒临倒闭,这情景就像金茂大厦突然塌了,壮观无比。所以,专家们表现得幸灾乐祸,我也不怪他们。最后,他们把失败的原因归结为发展定位上的严重的战略性的失误。简而言之就是领导没带好头,一船人都跟着倒霉。可他们哪里知道,问题不是没带好头,而是根本没人带头。作为企业一把手,我的心思完全不在世界一流的硅片工厂上。硅片有啥意思,我的理想是搞世界一流的妓院。 实际上搞妓院有点像搞政治。后者是上层建筑,为经济基础服务;前者不是上层建筑,同样为经济基础服务。妓院搞好了,妓女的卫生情况就好;妓女卫生情况好了,台湾朋友就不会感染爱滋;台湾朋友健康愉快了,硅片企业就欣欣向荣。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如今回想起往事,我已经记不清做过多少工作,砸过多少饭碗。不过我一点也不在乎,和我的理想比起来,只是些无聊的活计,全砸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惦记最多的,是那个长相不错的女人。如果我们合作成功的话,中国就会有一家一流的妓院,她也就不用再怨造物弄人了。 瘦猴
当年我们都是玩枪的。他喜欢把枪夹在后腰的裤带上,有时候夹克稍微短点,一坐下就露出半截亮闪闪的枪杆子,晃得别人只能用余光看他。要不就是拔枪的时候来个神龙摆尾,釜底抽薪之类的。明眼人都知道这些纯属华而不实的花招。实际上他的确就是个招摇的人,只是招摇的次数不多,把枪弄丢的次数倒不少。而且,每次枪丢了,总要过很久才发现。这是因为他总觉得枪还在,就像一个被截肢的人老觉得腿还在一样。
而我从不那样干,我认为塑料的东西插在裤裆里容易断,就算不断时间长了也会弯,弯了就射不准。我把枪藏在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我的枪非常大,一大坨放在胸口,别人会以为我是一个手术失败的人妖。好在我很注意细节,进进出出总是骺着背,举止十分低调。 枪是从瘦猴那买的,所以不是黑货,更不是地摊货能比得了的。瘦猴在我们那儿很出名,只要放学从后门走的都认识他。他左眼的眼白上有一块黑斑,听说这种人眼光毒,看人看穿肚皮。我们把他当个人物,所以经常去找他。他很少说话,所以我们也不爱说话。
瘦猴消失之后,我们过了一段没有滋味的日子,不用上课了就到处溜达。我们习惯不分前后并排走路。瘦猴在的时候,我们就是这样并排跟在后面,揣测他的枪藏在什么部位,有多大。对于路上还有什么其他东西,藏在哪里,有多大,我们没兴趣。像瘦猴这样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现在瘦猴不在了,生活也就失去了意义,变得索然无味。 直到有一天,我们决定给彼此一个机会,从索然无味的日子里彻底消失。我提出想法: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相隔十步,一枪决结。赢的人得到荣誉,输的人从此解脱。他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好”。我对决斗充满信心,原因有二:首先,他拔枪的速度比我慢得多,等他瞄准了,我的枪早就响了。其次,万一他先开枪也不用担心,他这把枪能不能准确射中目标没人敢保证。更何况,他的枪很可能已经丢了,什么都拔不出来。
后来我们真的找了一个地方,一枪决结。按照惯例,决斗开始之前人必须先变酷,酷到飞沙走石,疾风乍起。说实话我不喜欢这样,我总是骺着背,再装也不酷。我心里唯一惦记的就是:兄弟,你终于可以解脱了;为了让你解脱,我甘愿背负这无关痛痒的荣誉。但是,我有义务配合他,等他酷毙了再动手,毕竟他是个招摇的人。 最后的结果不出所料,在他的枪出裆之前我就把他解决了。我还记得他在轰然倒地时双手捂着脸,然后我就转身走掉了。
事情败露之后我受了处分。教导主任误解了这种伟大行为的真正意义在于互相解救,将其定性为恶意伤害。这种感觉就象自己明明是灵芝,却被贴上树菇标签卖了。更可恨的是枪已经被缴,不然我就可以饮弹自尽,不用受这份不白之冤。 他出院之后就转校了,我也没有想去找他的欲望,对我来说他只是个死人。之后的很多年里,我再没产生过什么伟大的想法,也没有要和谁决斗的勇气。我现在害怕伤害,或者被伤害。 最近我在一处写字楼里看到他。他现在是一名保安。我看到他把手电筒插在后腰的裤带上。另外,我还看到他左眼的眼白上有一块黑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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