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东's profile往事如流水一般BlogListsNetwork Tools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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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老师请保重

    李银河老师最近做了一个决定:

    第一,尽可能少接受记者采访。

    第二,尽可能少发表与性有关的言论。

    [原文]

    这个决定让我颇感意外。前不久李老师刚刚说了“今年两会准备再次提交同性婚姻提案”[原文],一幅厉兵秣马的架势,怎么才没过几天就决定打退堂鼓了呢?想必是受压力受打击受得紧了。甚至还说出了“也使领导为我承受压力,我觉得他们都是好人。”这种傻话。

    我当时看了那篇《同性婚姻提案》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差点没把我笑死。之所以想笑并非我不敬不严肃,而是觉得这篇提案里面的几点非常忠恳实在的理由颇具讽刺意味。估计左派们看了肯定不会笑,只会觉得浑身闷痒难忍。

    网上总是有人喜欢说三道四,指指点点,偷换概念,避重就轻,说风凉话。个人觉得,李老师是一位理想主义者,我最欣赏她不善口舌之缠,坚持人所需的立场,说实话做实事。这种人一旦成为特立独行的,社会就可悲了。

    李老师最近很矛盾,我也很矛盾:做啥事情,做不做,怎么做,应该由当事人的自由意志决定。可这件工作却又是那么的特殊,最终影响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大批人将最终受益。我希望李银河老师还得慎重考虑。首先,您不必背着现代意义下的犬儒的包袱;您的工作历历在目,有口皆碑,我们都支持您。另外,希望您在巨大压力之下,多多休息,找点乐子。最后,把未完成的事业继续、继续、再继续。所有让我们的世界变得更真更自由的事业都不能停止,应该继续、继续、再继续。但如果这就是您的最终决定了(我要开始享受生活了。我不愿意再多尽我的社会责任),那就好好去享受吧,毕竟这是您的自由。

    “同性恋、一夜情、虐恋、换偶,我们都不喜欢,但是我要强调,他们有权利做我们不喜欢的事情。”

    王小波说

    ......
    照我看,文明就是人们告别了原始的游猎生活,搬到一起来住。从此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都产生了一些共同的想法。在这些想法里,最常见的是觉得别人“欠”,自己亏了。
    所谓自己亏了,是因为自己还没发大财,老婆不漂亮而且只有一个等等;而别人都欠揍,欠走路不留神掉到井里,欠出门踩上一脚屎。我们知道大唐是盛世,长安是首善之区,当然有高度的文明。
    ......
     
    出自《青铜时代》
     
    ......
    据我所知,人在执笔演算时,可能有两种不同的目的。其一是想要解决某个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可能有结果,就是没算出来,害处也不大,因为可以下回再算;另一种是要证明自己很聪明,这样演算永无结果,故而害处非常之大。在这种情况下你不如找人来拍你马屁,说你很聪明,是个天才。人执笔写作也有两种目的,一种是告诉别人一些事,另一种让别人以为你非常甜蜜,非常乖。我个人写作总是前一种情况。假如遇到后一种情形,我绝不会浪费纸笔,而是找到那些需要马屁的人,当面去拍。
    ......
     
    出自《青铜时代》
     
     

    三十岁

    清晨,天井里盘旋的风带着阵阵急促把紧贴地面的狗牙根吹得摇头摆尾,周围空气里尚未消散干净的湿气弥漫在从开口处射落的光束的对面,天井被分成了阴阳两派。一对千层轻履在阴阳间如行云游水般挪移。这双轻履的主人就是老刘。只见得他左右搂膝坳步之后跟着一招白鹤亮翅,翻身又一招手挥琵琶。掌过拳到处八面支风无形无相,太极二十四式被他打出了神推入了化,优雅至极。周身白衫白裤髯似银针眉如凤羽的老刘,微微前移双肩,送出一式闪通臂,接着,转身搬拦锤。可他转到一半突然不转了,猛地拉直了身子,搬出一幅凶神恶煞的嘴脸对着楼上破口大骂开去:“薛秃子你个老不死的!你家臭鸽子的拉屎拉到老子头上来了。妈的!我非把这帮兔崽子拔了毛扒了皮,活活炖死你丫挺的!”

    事情果真如我所言,那老薛早就被老刘的推手推到九霄云外去了。但实际的情况并非如此。老刘今天根本没打拳,甚至连楼都没下,老薛家的鸽子也没飞出来拉屎,它们早就被卖掉,变成钱给他女儿做了嫁妆。就连那座空鸽笼里久久残留的鸽粪也被老薛用砌刀刮得一干二净。从前闻鸽色变的邻居们也都敞开窗户,恢复了平常心态。

    这个故事之所以被我一厢情愿地杜撰出来,原因在于今天是一个无聊的日子,我习惯了在这种日子里躺在阳台上的那张藤交椅里,摇着蒲扇,晃着耷拉在脚趾尖的拖鞋,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不停地痴笑。之所以会痴笑,是因为每每被我胡思乱想到的总是好笑的事情。

    我现在住的地方是一幢貌似六边形笔筒的旧式民宅。六栋狭长的板楼头尾相接围出一方前文提到过的空旷天井。家家的阳台都对着里面,而楼的所有出口都在外围,要想进入天井除非从阳台跳下去。这种样式的特点是各种气味会长久盘踞在楼宇之间很难散去。天井里就曾经种过一些花卉植被,后来一伙叫不上名的黄毛鼠在这里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再后来又被老薛家的鸽子的粪占据过,现在我们熟悉的气味就是这些历史遗迹发酵混合而成的。这种气味可以让人变得相当敏感或者相当迟钝,出入阳台时的效果尤为明显。不过,这些阳台实在是徒有虚名,我终年躺在里面也没见着过几次像样的太阳,倒不如叫它们阴台更合适一点。

    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我痴笑后的回音时不时回荡在封闭犹如剧院般的空间之中,以一种心无忌惮的高调展现于周遭邻里的眼皮底下,难免引起众人的瞩目甚至反感。好在这种瞩目不会持续太久,因为他们都属于变得迟钝的那一类,不明白从日复一日平淡无奇的事物里找乐子的窍门。他们早已无视我如周围一切可视而不见之物,比如已经空置的鸽笼。对我而言情况则刚好相反,栖息地的种种细枝末节和琐碎繁复源源不绝地被意构成了每天我内心里的丰富趣味。就算在鸽屎最泛滥的时候,我依然开着窗户打着蒲扇摇着拖鞋以纵贯群楼的笑声昭示胡思乱想之后的好心情。我对现在的生活相当满意,因此,说日子无聊其实是一句违心的话;或者,是我以别人的眼光来评判我的日子时所能看到的全部价值。

    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有意强调“今天是一个无聊的日子”还真有点虚伪,想必有人多少已经看出一些我的用心了。所谓“无聊的日子”绝非今日才有,而是着实占了我成人之后的绝大部分岁月,故而就不难理解在他们眼里无所事事痴痴呆呆游手好闲的社会无业人员何以非我莫属。虽然我的内心都快被无以量估的喜悦冲垮了,可对别人来说,要想看出这点实在很难,时间长了甚至连我自己也开始出现一丝疑虑,这就是我心虚的原因。我的确困惑了,尤其是最近,总有人拐弯抹角地提醒我:小徐,你已经三十岁的人了,不可以整天不思进取啊!

    我就像一名等待末日审判的惯犯一样仔细回忆罪绩中到底有没有不思进取,起初的判断是否定的:我有大把可供自由支配的时间,最后它们几乎都被用来思考,可想而知思考的范围有多么宏大,怎么可能偏偏漏掉进取呢?这简直就是笑话。刚巧我就想过一件和进取心有关并且令我颇有几分成就感的事。我在想不久的将来我要发明一种思维投影仪,把它连到我的脑颅上,然后在天井里正对我家阳台的墙上挂一块巨型幕布,把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不分昼夜地投射到幕布上,以此来展现生命的巨大可能性,也顺便让他们瞧瞧,日子是可以这样过的。可后来他们告诉我,进取的意思是要准备去吃苦,和享乐没什么关系。看来他们的确没有冤枉我,是我把一切都想歪了。

    结论既然已经被否定了,就有必要做一次反省。你别不信,我很善于反省,它是胡思乱想的一种。我可以举一个小小的事例加以证明:以前我总是刻意板着脸,风衣总是买硬派的,希望可以成为罗伯特德尼罗那样冷峻型的男性。直到很多年之后,有个暗恋我的女孩忍受不住煎熬表白了对我的喜爱之情,当问起喜欢我的理由时,她居然说是因为我有一幅和蔼可亲的面孔,整天笑咪咪的样子就像磁石般深深吸引了她。我听了之后绝望到极点,深知自己沉迷于对冷峻的幻想中,自欺又欺人!这件事情对我打击很大,从此以后我的脸再没有自然过,总是在冷峻和和蔼之间犹豫不决。时间一久,就凝固成了现在这副似笑非笑的奸相。想必已无法再次博得喜欢和蔼可亲女人的芳心;当然,也没有女人会喜欢一脸奸相的男人;所以实际上我已经彻底失去了被暗恋的可能。不过对于这一理论我至今都无法通过实践来确切地加以证明,因为只要还没有人对我示爱,就表示还存在正被暗恋的可能。不管怎样,这些反思至少说明了在三十年的光阴里并非痴痴呆呆一事无成,多少有了点城府。

    要想进入天井除非从阳台跳下去。别以为这样说了就没人真的这么做。在我之前,有很多无法管教的捣蛋鬼就经常一跃而下,然后聚到一起打闹。回去的时候,他们要么沿着下水管道爬上去,要么翻进一楼人家的院子请求帮助,不过后者的结果往往是遭致一顿臭骂。可是自打我开始频繁往下跳之后,就算再无法管教的小孩也没下来过。这种奇怪现象的出现和小孩们无关,主要是父母的想法,父母们认为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变得跟游手好闲的人一样。可这明明是我从他们那儿学来的呀!

    天井里也并非真的空空如也。我现在已经从阳台跳下来,并且爬上了一棵树。我每次跳下来的唯一目的就是去爬这棵树。它长得像抬起一条绷紧足尖的光腿的女人,但我并非因为这个才去爬的,这是一种直觉,说不清楚,反正不是每棵树都能让人产生想爬上去的欲望。我见过城里其他地方的树,它们很难让人产生想爬的欲望。这些树又高又直,长得几乎一样,上面也没有可以舒舒服服靠着胡思乱想的地方。人一旦上去就只能像个四肢紧抱的无尾树熊一样被别人看笑话了。

    在我的少年时代,学校操场的西北角也有这么一棵让人看了想爬的树,我经常在上面一待就是半天。有一次,我正在树顶胡思乱想,忽然看到校长站在下面。关于这点至今我也没搞明白:为什么堂堂一个校长要跑这么老远到校园的对面来呢?难道是来随地大小便的?反正当时我很紧张,原因是我觉得爬树这件事情不对,但你问我为什么不对,我就不知道了。我还敢肯定,校长也不知道,因为他在下面对着我嚷:小孩子尽学坏,快给我下来!这就把我搞糊涂了。如果爬树行为是由于会把人变坏而不对的,那所有的猴子岂不都成了坏蛋?其实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场设想一下的话就不会把问题搞得这么复杂:一位校长,看到小孩在爬树,如果不管一管,不呵斥几句,那还算校长吗?可惜当时我还远没有到决定要做坏人还是好人的年纪,所以并不特别介意孰是孰非。那时候我有年轻作为资本,有用不完的精力,两三下就爬上树顶;而他那么老,膝盖都打不过弯,只能站在下面扯着嗓子吓唬人。一想到这些,我就很开心,想笑。况且更重要的是:我渐渐明白了世界上很多事情之所以在逻辑上解释不通,是因为往往它们都披着伪善的外衣;能把它拨个精光是一件相当过瘾的事情,这点正中我的下怀。

    现在我还能两三下就爬上一棵树,说明依然年轻。我因此心情大好,哈哈大笑。此外,我还证明了一件事情:世界上不是每样东西都是绿色的,如果我看什么都是绿色的,便不可否认我的眼睛已经坏了。同理可证,世界上不是每件事情都好笑的,如果我想到什么都觉得好笑,便不可否认我的脑子已经坏了。

    我想我已经反省得够彻底了吧。

    自从青春期暴露了我的真面目之后,我就再没把自己当回事儿,也再没把谁当回事儿。我唯一想方设法去做的就是找点乐子,可事实证明了做什么都不会很开心。如果这些事情本身足够有意思的话,谁还用得着整天胡思乱想呢?出现这种情况我也无能为力。时至今日,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如果我从不胡思乱想,我的生活确实就像他们说的一样无聊。

    好了,实话告诉你我的脑子没坏,非但没坏而且好得很,我现在得坦白了:关于这座六边形的房子,关于这个天井,关于房子和天井里的一切,包括里面的我,都是凭空捏造的。我打算把这些凭空捏造的东西存到电脑里汇编成故事,等时机成熟再把它们拿出来,印成书拍成电影,赚一点钱,好好过我的日子。